王健 | 西瓜园里捉贼记

2019-03-16 05:13:26 / 打印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1972年清明刚过,生产队就安排几个种西瓜的老行家在灞河滩地里播种了西瓜秧。

大约半个月光景,西瓜秧就长成了,一株一株头顶长着三四个叶片的西瓜秧密密麻麻紧挨着,远远望去绿油油一大片。

这时候,生产队组织了村里能出工的男女老少一大帮子劳动力奋战几天,将西瓜秧一苗一苗地移栽到瓜田里。紧接着,组建务瓜小组进驻西瓜园,我被安排为务瓜组的一员。

务瓜小组共有8个人,领头的是50岁左右的务瓜专家老杨头,还有一个务瓜专家老郑,大约三十五六岁,其余6个全是十八九、二十岁的毛葫芦小伙子。

老杨头对我们发话:“今年这20亩西瓜,就靠咱8个伺候了。伺候好了,到年底咱还能分点儿钱,钱到手就能打油灌醋,给婆娘娃娃买花布;伺候不好,年底就是‘黑沟子’,口袋空空,走到街上和贼娃子一球样!”

西瓜地是灞河边的沙土地,这种土地性质“阳”,土质结构疏松,不会积水,西瓜根部不会霉变,所以适宜种西瓜,但因为该土质保墒性能差,栽种瓜秧后需要经常浇水。这不,这些刚栽下的瓜秧们,就等待着我们的精心伺候了。

清晨,晨曦微露,种瓜人陆陆续续来到西瓜园,八副行头全都一样:一副扁担、两个大铁桶。待老杨头将旱烟袋里的最后一团烟雾吐出之后,烟袋锅子往脚掌上一磕,吆喝一声:“走了——”人们便一律光起脚丫、挽起裤腿、挑起担子走进不远处的一个涝池。

涝池是关中人对蓄水池的称呼,为了浇水方便,灞河滩的瓜农往往在瓜田不远处的沙土地里临时挖一个大坑,将地下水蓄起来作为水源。

我们的任务是每人浇一垄,每窝瓜秧浇一瓢水,于是八个人一字儿排开,由北向南一窝挨着一窝地逐步推进。

务瓜专家老郑是第一垄,我紧挨老郑是第二垄。

虽然说下乡已经近四年,各项农活也干了不少,身体也锻炼得渐渐强壮起来,但挑水浇瓜秧,真还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不过我记着农村一句俗语:“庄稼活,容易学,人家咋着咱咋着。”所以我两眼紧紧盯着邻居老郑的一举一动。

老郑挑担我挑担,老郑浇水我浇水,我邯郸学步般地学着老郑,然而,我的水瓢浇下去却将秧苗根下的沙土冲出一个大坑,秧苗漏出了白嫩的根部。

我走到老郑跟前,看着老郑浇水的姿势。

“兄弟,水瓢要横着泼,这样水泼下去不伤秧苗。”老郑一边示范,一边告诉我浇水的诀窍。我一遍一遍地学着老郑,渐渐地也掌握了浇水技术。

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西瓜地里,扁担往肩头一放,那肩膀就火辣辣地疼起来。我咬牙忍着,坚持着,左肩疼了换右肩,右肩疼了换左肩。两个六七十斤重的水桶压在肩上,一天下来来来回回七八十趟,身体上那痛苦滋味难以言表。

第三天清晨,当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肩头仿佛火烧一般,用手一摸,肩膀发烫,火辣火辣的像是已经浮肿了。请假吗?退缩吗?犹豫片刻,我又振作起来,我想,当农民一辈子对我来说已经是铁定的事实,面前的困难绝不止眼前这一件,所以绝对不能在困难面前止步,我咬了咬牙又雄赳赳地出现在西瓜园里。

时间过得真快,西瓜园里的瓜秧叶子很快绽开、放大,又慢慢地扯出瓜蔓来,二十亩西瓜田渐渐变得绿油油的一片。我的左右肩膀由发烫发疼渐渐变得不疼不痛,颈椎也被扁担磨成了大肉包。

西瓜秧扯出蔓来,就再不用挑担浇水,从此改为大水漫灌。

当我看着由我亲手经营的西瓜果子由手指般大小长大成鸡蛋般大小、拳头般大小,进而成为十斤、十几斤的大西瓜时,我的心头滋生了成功者的感觉。

一天中午下班时,我正在收拾工具,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哎——王哥,”转眼一看,是七队的孙建设。

孙建设也是下乡知青,比我晚下乡两年,可人家家庭成分好,是团员,嘴巴又能说,所以刚下乡两年就当上了七队的团支部书记。

“哥,晒黑了!”头戴大檐遮阳帽的孙建设走过来关切地打着招呼。“来一支!”孙建设麻利地从口袋掏出一支香烟递给我。

“免、免!我不抽烟。”我摆着手,谢绝了孙建设。孙建设也没有勉强我,自己叼起烟卷点燃抽了起来。

“走,你有事你就忙,我得回家吃饭了。”我平常和孙建设联系不多,不想和他多说话,顺手拿起挂在树枝上的大草帽戴在头上准备出发。

“那咱一道走。”孙建设笑吟吟地走在我旁边。

一边走路,一边尽是孙建设的絮叨声,大概意思是如何和生产队干部拉关系,拉关系只有好处等等。我只管听,没有接话。大约走了十分钟,孙建设的住地到了,他突然拉住我的手,亲切地说道:“哥,想吃西瓜,能不能弄几个。”

“想吃就买呗,地里买瓜又不贵。”

“没钱,怎么买?”孙建设右手指了指口袋,然后双手一摊,“哥,想想办法,咱一起解解馋。”

“.......建设,你......哥肚子饿得慌,得赶紧回去吃饭,再见!”我无法正面回答孙建设,只得匆匆告别。待转过身来,我突然对孙建设产生了一股厌恶之情。

西瓜已到了收获阶段,白天忙着浇水、卸瓜、装车,晚上还要看守瓜园,防贼防盗。那几年,农民生活清苦,腰包又干瘪,所以青少年因嘴馋犯贱,小偷小摸现象屡见不鲜,凡是种瓜种果的,必须严密看守防盗,不然会辛苦半年,毁于一偷。

有一天晚上,我值班守夜。此时微风习习,星星眨眼,大地漆黑寂静,西瓜园里只有蛐蛐弹琴般地鸣叫。我和几个同事手执木棍,巡逻在西瓜田四周。

大约后半夜,疲劳了一天的我们不由睡意袭来。就在我迷迷瞪瞪之际,忽然听到一声呵斥:“谁?”紧接着:“有贼、有贼!”的吆喝声打破黎明的寂静。

循着声音望去,朦胧中我影影绰绰看到一个身影敏捷地从西瓜地里跳起,往远处飞奔而去。

“追呀,抓贼呀!”分布在瓜田四周巡逻的同事们异口同声地发出呐喊。

这时,我的脑子一下清晰起来,立马追向那个黑影。那黑影身手敏捷,一溜烟地奔向灞河河道处,那是灞河滩最荒凉的地方。

“哼——我叫你跑,看你能跑出如来佛的手心?”我一边心里默默念叨,一边甩掉木棍,瞄准黑影飞奔。我相信我的长跑实力,“贼娃子,今天你合该倒霉,认栽吧!”

追贼的人们因为累了已经渐渐停了下来,灞河滩的夜里,只有两个黑影,一前一后紧追不舍。

大约十分钟过去,我已经距离前面的黑影不足十余米了,我已经听到黑影大声的喘气声了。我来了个加速度,一个虎跳扑过去,那黑影瞬间被我扑倒在地。我骑上身去,一把拉过那人左手腕,一个反扭,那黑影便因疼痛发出“啊——”的一声。

“饶命,饶命!”黑影发出求饶声。

好熟悉的声音,是孙建设。没错,是他!

“王哥,是、是、是你呀!放、放过我吧。”孙建设在我的胯下,发出哀求。

此刻,我无法回答孙建设,短时间也无法确定是抓是放?不过,就在此刻,我的心头突然像灞河水般卷起万丈巨澜。

蓦地,我的脑海出现了可怕的一幕——孙建设被捆绑着站在公社批斗会的高台上,接受无情批判。一个青年人就这样被毁了,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毁掉一生的岂止一人!

我心软了,至于孙建设嘟嘟哝哝地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我搜了一下孙建设的全身,认定他身上没有武器时,我放了他,让他站起身来。

“快走吧,快跑!”我命令道。

黑夜里,孙建设给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飞也似的逃走了。我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冲着额头猛地一砸,血,立刻流下来,染红了我的面颊。

事情过去了多少年,村里人模模糊糊知道那天夜里抓过贼,但谁是贼?村里人谁也不知道。

一年后,孙建设被招工当了工人,后来上了大学,再后来当了干部,又当了大领导。

而我,要不是高考制度恢复,至今可能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但我心里知道,我没有亏良心,我像《三国演义》中的陈宫,捉曹又放曹,当了一回“义士”。

当然,我后来邂逅当了大官的孙建设时,这小子还是恭恭敬敬地叫我“王哥”,并请我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文中人名为化名)

王健 / 文

图片来源于网络

往期推荐 · 生活

知青驯牛记

往期推荐 · 心情

往期推荐 · 影音

王  健

(克拉玛依)

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外对得住社会,内对得住良心!

老壳子的杂货铺

清门独饮

九格窗的流水账

自在吹风

慢下来,闲一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