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麦 | 邂逅一场赶会

2019-01-12 19:15:46 / 打印

能磨的急性子

林黛玉版鲁智深

七月的一个傍晚,行车路过莲花滩乡。平日里行人稀少的街道竟然堵了,公路两旁搭满了各色货棚,高耸路东的戏台亮着明灯挂着彩幕,耳畔则充满了蹦嚓嚓的音乐声、“哎~来一来,看一看~”的叫卖声、大人笑谈孩童呼喊的人语声……

啊,多么熟悉的场景!

我这是邂逅了一场“赶会”啊!

“赶会”,是坝上老百姓的日常说法,官方全称为“物资牲畜交流大会”,功能作用与南方的“赶集”相类似。但各县各乡赶会一年只有一次,其官方之重视、百姓之期待、组织之隆重、商品之丰富程度,远胜赶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赶会是北方人民生活中仅次于春节的一次重大盛会。

赶会古来有之,虽确切起源时间已不可考,但其由北方人民祈雨的庙会逐步演变而来,却是可以肯定的事实。北方七月,庄稼锄过头遍杂草,雨水需求量极大,但老天爷揣着明白装糊涂,天天一轮红日无雨云。质朴的乡亲们,恭敬地供上牛羊牲畜,虔诚地行过祝祷仪式,还要请来戏台班子热闹几天,期望绕梁不散的戏音也能抵达天庭为民请命。或是巧合,庙会前后甚至是正唱着戏呢,甘霖就从天飘落。这更坚定了百姓“唱雨戏”的信念,久而久之,各地庙会的时间就固定了下来。戏台下,也聚拢了些做小买卖、耍杂耍、开茶点铺的生意人。但那时的乡亲们,拿起东西看看就又放下,最多只买得起针头线脑的生活必需品。有多少孩子为了一个拨浪鼓跟爹娘怄气,赖在戏场不走啊!

新中国成立后,社会安定,百业振兴,赶会迎来了南北交流的新时期。七十年代的莲花滩六月初六庙会,每年都有杭州的绸缎行准时前来。且随着科学常识的普及,老百姓已知下不下雨并非龙王特权,庙会的迷信色彩渐渐淡化。但那时的乡亲们,普遍还是不富裕,兜里的钱要盘算着花。母亲不止一次提到,带着三岁的我去赶会,我指着不远处吃西瓜的几个人要过去,而母亲只能抱着我黯然离开。赶会活跃地方经济的能量真正得到释放、促进物质交流的作用真正得到重视、丰富群众生活的地位真正得到确立,那还是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

改革开放像是打通了神州大地的任督二脉。土地联产承包到户,老百姓吃穿不愁;制造业长足进步,商品种类极大丰富;而交通运输业日新月异,更令货物南北通衢无障碍流动。赶上了新时期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候,坝上的赶会,便选定在最美好的夏秋之交隆重开场了。那时沽源县城赶会,县政府都要正式到张家口及周边县区报纸上登广告,详细通报地点在哪儿、会期多长、邀请了哪里的戏台班子、有无大马戏前来助兴,广告最后还要真诚希望各路货商与各界群众多多捧场、买卖交流。紧跟着县城散戏,各乡镇也就“起会”了,大镇十天、小乡七天,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一场隆重盛会要整整热闹上两个月有余才算罢休。对于县里以及每一个乡镇起会的日子,乡亲们记得可清楚呢,每天清晨一边撕日历一边集体倒计时:距离赶会,还有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天!

倒计时的这十多天里,各路客商已经开始抢占有利位置搭货棚了——盖房的椽子或钢管搭起框架,防雨篷布包住四周和顶子,一个铺面就成了。规模比较大的年份,能从西围子县政府一直搭到最东边的第四中学附近。棚子里的生意那真是五花八门、异彩纷呈,有挂满三面围墙卖服装布料的,有卷成大轴堆叠成摞卖绸缎花布的,有大盆套着小碗卖生活用品的,有竹筐一字排开卖瓜果桃李的,有现量尺寸裁剪缝纫的裁缝摊,有可以更换各种亭台阁榭风景背景的照相馆,还有架着几口大锅热气滚滚煮着肉食炸着大油饼的饭棚子,这些都是大生意。大货棚之间的空隙间距和犄角旮旯,又被跑江湖卖十三香、耗子药的,拔鸡眼、点痦子的,耍猴、变小戏法的,卖大镰刀、小弯镰、磨刀石以及针头线脑的,添得满满当当。至于马戏团和歌舞团的圆顶大帐篷,必须得找一片开阔地才能施展开它们那神奇美妙的大阵仗。

这么多买卖,有两样很特别——不要本钱。一个是小人书摊儿。几个要好的小伙伴把自己的和亲戚朋友的小人书聚到一起,找个平坦敞亮的地方一摆就开始做买卖了。虽然谈的都是一毛钱以下的生意,但那股认真劲儿可不是一般老板能比的。有时直到华灯初上,小老板和小读者们还一起围坐在在昏黄的街灯下看书不愿离去,完全沉浸在另一个奇幻世界中。只可惜那会儿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影音设备,童真的一幕便永远地随岁月远去了。再一个就是卖凉水的。井里的现拔凉水最受欢迎,两大桶水往尘土飞扬的马路牙子上一放,上边担一块儿黑黢黢的木板子,摆两个男女通用的搪瓷缸子——缸子还不能太大,大了一缸子就喝饱了!乡下来的庄稼汉一分钱解渴,二分钱管饱。城里人就讲究了,要喝用糖精色素勾兑出的红色、绿色的“甜水水”。现在人们都知道,糖精色素对身体有毒有害。可在那个年代,“甜”是饥渴的味蕾最渴望的味道,就如老百姓对甜蜜幸福生活的追求一样让人无法抗拒

在形形色色的货摊铺面中间,有一处始终牢牢吸引着男女老少的目光,那便是戏台了。再长的铺面,戏台就是起点。再大的会场,戏台都是中心。早些年县城赶会的戏台,只是把东广场的主席台用篷布一包,比较简陋。后来在第四小学南街专门建起了一座硬砖到底的戏楼,两侧开门,穹形前脸,当中一颗红色五角星熠熠生辉。每年赶会,还要请县里的书法家挥粗毫写大字,做成一副祈祝风调雨顺的大红对联,贴在前脸两侧。尤其到了晚上,通明灯火映衬着彩色纱幕,生旦净末漆眉粉面裙袖流动,加上丝竹声声唱音袅袅,远远望去,真如蓬莱仙境浮现在坝上如水清凉的暗夜。那时人们的文化生活贫乏,一年一度的唱大戏,可算得上难得的精神享受。且常请的山西大同和蔚县的晋剧团剧目经典、舞美讲究、名角辈出,在沽源拥有很好的口碑和大批的粉丝。往往离开戏还有好几个小时,台下就排列满了一行行占座的石头或瓦块。那时唱戏不设座、不售票,更没有VIP一说,谁去的早,谁就是VIP。来得晚的,就只能踩着凳子、站在自行车后座或者骑在父亲脖子上了。锣鼓点一敲,人们不再随意走动,但推着小车卖五香瓜子的、背着棉被包裹的保温箱卖呼市大雪糕的、提着篮子卖刚出锅红糖麻饼的、切成小牙端在盘子里卖红壤黄壤西瓜的,却可以沿着窄窄的通道往返来回。台上唱得是悲欢离合如泣如诉,台下看得是哭笑怒骂如痴如醉,戏台边上席地而坐的一圈孩子张嘴瞪眼早已忘了身在何处,猛不防武生一个鹞子翻身打到近前,才惊得他们“轰”一声跳下台去。

从喧闹的会场出来,走一小段路,也许只是爬上了个土坡,也许只是闪进一片树林,眼前却呈现出另一番场景:膘肥体壮的驴骡马牛或站或卧或咀嚼吃草或仰头嘶鸣,脸膛红黑的汉子们走来走去。这就是坝上赶会最具特色的部分——牲畜交流市场,称为“桥市”。坝上与内蒙接壤,农牧混合,既需要饲养一两头大牲畜做役力,更可以成群养殖成为家庭经济支柱。每年赶会,不仅本县、周边县甚至内蒙古牧区的农牧民都来桥市交易买卖牲畜,这也成了赶会交易量的重头戏。且不说有卖了马换牛的、有卖了牛换骡子的那个热闹,单是那交易过程就让人百看不厌。买卖双方如果有了意向,两根油杠杠的袖筒一对接,谈判就开始了。双方搞价都不出声,倘若必须开口那就嘴咬着耳朵,旁人即便凑得很近也难以听清。只见买卖双方四目对视,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呲牙,一会儿瞪眼,全靠五官的位移来表达态度、袖筒里的手指搞定价钱。除了真正有买有卖的,更多的则是凑红火看热闹的。尤其是那些半大小孩儿痴迷而不解地看着,直到人家都成交走人了,他们才如梦初醒地跟着弹冠相庆。

孩子永远都是节日爱好者,最喜欢赶会的还是他们。平时有一点萧条的小城镇,一下子涌现出那么多新鲜的事、新鲜的人,热烈喧嚣的会场令空气一波一波震颤,待在声波震颤不到的安静边缘似乎是不对的。孩子们成群结队从街这头赶到街那头,又从街那头赶回到街这头,就那么赶来赶去,还是难以排解莫名的兴奋。除了让人着迷的大棚马戏团,仿佛整条街都变成了一个大型游乐场,五分钱买一根奶油冰棍儿,一路免费表演看过来,耍猴的、变戏法的、打把势卖艺的……就连别人拔个鸡眼都能在旁边嘻嘻哈哈看半天。更不要说那些第一次随着大人来到城镇赶会的乡下少年,当铺着白砂的宽阔街道,街道两旁合围粗的高大杨树,杨树下立着的钉马掌架子,更远处学校、邮局、医院那一排排气派而肃静的平房以及高挑幽深散发着食品与针织品混合味道的供销社映入眼帘时,他们的确就是从这截然不同的街景,触摸到了城市的轮廓,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与当时的国营商店比起来,赶会商品丰富、价格低廉且卖家态度友好,贴近、满足了大众的消费需求,每年都会吸引县城内外的老百姓源源涌来。那些爱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就是从赶会的成衣布料摊上捕捉到了流行风尚;刚说成对象的小伙子,一定要带着姑娘来买两身新衣裳;而身后跟着的婆婆妈妈,已经开始对比着绸缎花布摊的价格花色,准备为他们缝制妆新被褥了;会过日子的当家女子,能在赶会时花最少的钱打点出一家老小全年的穿戴用度;成年男子的主要任务就是桥市上转一转,再为即将到来的秋收买几把镰刀几块磨石……眼前是琳琅满目的货物,耳畔是回响不绝的舞曲声乐器声叫卖声呼喊声,置身其间的人们似着魔般,不自觉地就咧出嘴扯到耳根的笑容。高天上流云,坝上七月的明媚云影荡漾过大地上快乐的人们。而赶会时,家在城乡的总要邀请亲朋好友来住几天、吃顿饭;晚辈小儿总要带着双亲长者到会场开开眼、尝尝鲜;相隔十里八村的老人们相聚在戏台下,执手相看,既是叙旧又是道别;三五朋友坐在饭棚里,切一盘猪头肉,开一瓶二锅头,秤一斤炸油饼,就可以边吹边喝从开戏直到散场。唯有此时,你才能真切体会到,赶会之于坝上百姓,兼具着物质满足、精神享受、情感纽带三重深意。

从1978年改革春风劲吹到1996年沽源县正式改革开放,坝上的赶会在这近二十年中获得了长足发展。会场的场面越来越大,货棚越来越多,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单儿童游乐设施一项,就从最初的耍猴、打把式到套圈、射击气球又到碰碰车、旋转木马、充气城堡等现代化智能玩具。会场不去个三五次,还真是玩不全。而永远的焦点中心——戏台,环绕立体音响替换了大喇叭,LED显示屏代替了播放戏词的幻灯片,灯光、布景、服装更是制作精良、美轮美奂。乡亲们的腰包越来越鼓了,从赶马车到骑摩托,及至开着轿车来赶会已成常态。买东西就看相中相不中吧,钱已经不是事儿了。戏台下,无论俊男靓女、老翁老妪、少年儿童,人人都是衣衫光鲜、神采奕奕。而作为主办方,各级县乡政府的服务保障水平逐年提高,会场治安安定有序,“钱丢了!”的哭喊声再也听不到了。特别是近年新增了烟花表演项目,更是将赶会推向了一个新高潮。每年七月十五日入夜,潮润的晚风吹来农作物开花吐穗的香气,父母举起孩子,好友三五成群,恋人相拥而立,一起仰望着寂静的天幕,只等烟花拖着长尾巴急速升腾,又从天心深处绽放出明亮绚烂的半空繁花来,人群中才爆发出阵阵欢呼与喝彩。快乐,不由得咧嘴而笑的快乐,再一次点燃了辽阔高原的茫茫夜色——专属坝上人民的一年一度的赶会嘉年华,又开场了。

然而,市场经济自有规律。进入新世纪以后,赶会反而不像早些年那么热闹了。偌大的会场只有零星几个货摊,赶会的人竟不如卖东西的多,人喧马鸣的桥市早已取消,山西梆子高亢的唱腔格外寥落。为什么?——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城乡人民的物质和文化生活都极大丰富,坐在家里就能听歌看戏,门口超市就有四季生鲜,购物商场更是被服鞋帽高中低档一应俱全。特别是网购兴起,以前只有赶会的商贩才能带来的天南海北的好东西,现在只要点击一下鼠标,转天就送上门来。县城每天都有早市,乡村也有流动货车,时不时还有厂家直销的大型展销会,物资交流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赶会对人们的吸引力越来越低了。

但赶会,那是坝上人世世代代祈祝年丰人安的精神寄托啊,早在年复一年的热闹繁华中沉淀为高山高原精神映像的独特民俗,更在日复一日的宁静平淡里转化为寻常百姓礼赞生活、享受生活的真诚盼望。赶会的意义已远远超物资交流之上,直达文化基因的深处,它似有魔力,能令每一个感受过它丰裕、快乐、美好的人们,无论现在的生活多么优渥,无论距离家乡多么遥远,都对它念念不忘。以前赶会常说“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应该角色互换让“经济搭台文化唱戏”了。乡镇赶会又提出“赶庙会、唱雨戏”,这是希望能将传统民俗的元气留住;县城赶会曾与草原湿地音乐节相结合,这是希望能引入现代文化的潮流元素;今年更是打出了“2018沽源•老北京文化庙会”的旗号,这是希望赶会引进来、走出去能有更广阔的天地……文化是魂魄。守住了文化,就是守住了心口窝儿的最后一团火,赶会又能重新焕发出生机活力来。

我在七月傍晚邂逅了一场赶会,炸油饼的香味扑鼻而来,舞曲丝竹声不绝于耳。三岁的女儿早在充气城堡玩嗨了,即将开幕的戏台前又坐满了等待的人们,我不由得快乐地咧嘴而笑——赶会的魔力,在人心里代代相传,从不曾减弱过丝毫半分。

参考文章:《老沽源赶会》 作者/张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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